母親去世20年了。這20年間，那些藏在歲月褶皺里的記憶，不時隨著淚水漫溢開來，將我裹挾回那些舊時光里。

　　20世紀(jì)70年代初的風(fēng)，總帶著揮之不去的窘迫。一家八口擠在幾間土坯房里，日子像被雨水泡發(fā)的窩頭，沉重又寡淡。父母拼死拼活掙來的工分，換來的微薄收入，填不飽全家人的肚子，也擋不住料峭春寒。每到青黃不接的春夏之交，母親便挎著竹籃，在田埂地頭、荒郊野嶺間尋尋覓覓。灰灰菜、蒲公英、榆樹葉、楊槐花，甚至楊樹葉、臭椿葉，凡是能入口的野菜樹葉，都被母親收進籃中?；丶矣瞄_水焯過，拌上少許鹽巴，或是摻進玉米面蒸成窩頭，那難以下咽的味道，卻成了我們熬過饑荒的希望。母親的手總是帶著泥土和野菜的清香。她把最飽滿的窩頭塞給我們，自己卻啃著最硬最澀的那一塊。

　　同樣在地里勞作一天，晚飯后的時光也不屬于母親?；椟S的煤油燈下，母親就著微弱的光，穿針引線，縫縫補補。大姐穿小的衣服，改一改給二姐穿；哥哥穿短了的褲子，接上一截布料給我穿。母親的手指被頂針磨出厚厚的繭，卻總能讓舊衣服煥發(fā)新顏。燈光將母親的身影拉得很長，映在土墻上，那是一幅沉默的畫，畫里藏著她對這個家的全部牽掛和希冀。

　　改革的春風(fēng)吹遍田野，土地承包責(zé)任制讓家里多了盼頭。母親和父親，加上早早輟學(xué)的大哥，他們像上了發(fā)條的陀螺，沒明沒夜地在地里操勞。冬播時，天還沒亮，母親就扛著鋤頭下了地。凍土硬得硌手，她卻一聲不吭。夏收時，毒辣的日頭曬得人脫皮，母親彎著腰在麥田里揮舞鐮刀，汗水濕透了衣衫，順著臉頰滴進泥土里。鄰居說，我母親割麥子賽過兩個男勞力。犁地耙地、養(yǎng)牛養(yǎng)兔、養(yǎng)豬積肥，家里的活計像潮水一樣涌來，母親卻從不說累?？恐业男燎趧谧鳎依餄u漸有了積蓄。母親東挪西借，湊夠了錢，蓋起了三座土瓦房。當(dāng)大哥牽著新娘的手走進家門時，母親臉上的笑容，比房檐下掛著的玉米還要燦爛。

　　母親再忙再累，也從沒有放松過對我們的教育。她總說，沒有知識就會像她一樣成為睜眼瞎，一輩子被困在黃土地里。母親不識字，卻有著驚人的記憶力。她從老輩人的口口相傳里，從村口戲臺的評書戲曲中，記下了無數(shù)故事。夏夜的庭院里，我們圍坐在母親身邊，聽她講二十四孝的故事，講岳母刺字時的家國大義，講劉關(guān)張?zhí)覉@結(jié)義的兄弟情深……母親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力量。那些故事像種子一樣，種在我們心里，教會我們做人要忠孝、正直、重情重義。

　　母親的心里，裝著的不只是自己的小家。姑父姑媽早逝，留下七歲的三表哥、五歲的四表哥和僅有三歲的五表哥，孤苦無依。本家姑姑、哥哥伸出援手，母親和父親二話不說，將四表哥接到家里，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撫養(yǎng)他長大。母親省吃儉用，給四表哥縫新衣服，供他上學(xué)，直到他成家立業(yè)。外婆年老病弱，母親床前悉心照料，端水喂藥、擦身洗衣，從不懈怠。老姨晚年雙目失明，母親把她接到我家，給她梳頭、陪她聊天，讓她在黑暗里也能感受到溫暖。母親還是村里的熱心人。誰家要裁剪衣服，她放下手里的活就去幫忙；村里辦紅白喜事，她跑前跑后，忙里忙外；農(nóng)忙時節(jié)，鄰居家缺人手，她總是見縫插針，主動去地里幫忙。村西的孤寡老人行動不便，母親和父親堅持為老人挑水，這一挑就是十年。后來，我們兄弟姊妹接過了父母的擔(dān)子，繼續(xù)為老人挑水，直到老人安然離世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好起來，我們兄妹五人相繼成家立業(yè)。本以為母親終于可以頤養(yǎng)天年，享受天倫之樂，可她卻積勞成疾，永遠離開了我們。那年中秋節(jié)，月圓人不圓。我跪在母親的靈前，一遍遍地呼喊，卻再也得不到回應(yīng)。母親走了，帶走了家里的溫度，也帶走了我心底最柔軟的牽掛。

　　故鄉(xiāng)的蟒河岸邊，是母親的長眠之地。如今，我站在蟒河頭，母親在蟒河尾，悠悠河水，隔不斷我對母親的思念。多少次在夢里，我又回到了童年，依偎在母親的懷里，聽她哼著不知名的童謠，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可夢醒時分，只有枕邊的淚痕，提醒我此生已經(jīng)不能和母親再見面。

　　父母在，人生尚有來處；父母去，人生只剩歸途。如今，我已年過花甲，所幸老父93歲，身心康健，兄弟姊妹手足情深.這是母親留給我們最珍貴的財富。

　　蟒河的水緩緩流淌，帶著我的思念，流向母親的墳塋。愿她知道，她的兒女們，從未忘記她的教誨，帶著她的愛，樂享盛世年。（牛祖慰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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